2016年10月20日 星期四

忽忽味:一個媽媽想念女兒的滋味


   
雖然這是個3C產品日新月異的時代,我還是很喜歡聽廣播,喜歡那種不用看到任何影像的感覺,單單讓主持人的聲音帶著我的想像任意遨翔。

有一次在車上聽到一個美食節目,主持人正在介紹一本食譜。這本食譜很特別,一部份是女兒記錄了往年媽媽做菜的點點滴滴,一部份是媽媽為了懷念女兒,紀念她和女兒共創事業的酸甜苦辣,書中更端出了她的拿手好菜,也是女兒最愛吃的菜,讓大家可以學著做,希望讓這個好味道分享給每個人。

(圖片取自:博客來網路書店)


    因為是從節目播出中途才開始收聽,我聽得不是很明白,不清楚這個女兒發生了什麼事。節目中有特別請到這位媽媽來分享這本書,聽到她提起女兒「忽忽」,那溫暖的聲音中帶著一些過往的悲傷,而更多的是爽朗的笑聲和對未來堅毅的篤定,因為她雖然失去了女兒「忽忽」,但是許多女兒生前的好朋友都在她的身邊扶持著她,讓她意外的又多了好多好可愛的孩子。

    主持人說這本書的促成也是忽忽一群好友的幫忙,特別是忽忽媽的部分,是由台灣第一位美食記者(現已退休)執筆,但她不願掛上她的名字,堅持要書上出現的作者就是忽忽和周碧蓮(忽忽媽)。我很好奇,忽忽和忽忽媽到底是怎樣的一對母女呢?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願意來幫助她們?

(圖片取自:博客來網路書店)



     回到家上網查了才知道,原來忽忽是一位才華洋溢的女作家,同時也是舞台劇演員。自從她搬去淡水居住後就愛上了街上的流浪貓,不僅為牠們一一的取名並且長期的守護牠們,因為有一陣子,淡水的流浪貓幾乎要絕跡了,牠們一隻隻的被捕捉送進收容所,面臨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脅。

     2009年的寒流夜裡,忽忽因為擔心街貓們又冷又餓,依舊出外餵食牠們,就在返家的途中不幸被機車撞倒而失去了寶貴的生命。忽忽的朋友們不捨她的驟然離開,四處奔走請求當時的台北縣政府協助,為忽忽和街貓塑立雕像,讓他們永遠依偎在淡水河畔,也藉此彰顯人與動物和諧共處的精神。

(圖片取自:背包客網站)


     和忽忽感情很好的忽忽媽,在年輕的時候和朋友合資開了「人山餐廳」,她的好手藝讓許多名人都成了座上客,餐廳裡每天都是川流不息的藝文人士。而她樂觀好客的天性,也常常自掏腰包招待女兒和兒子的一大群同學、朋友們。只是好景總不常在,經過多年的人事物變遷,人山餐廳終究吹起了熄燈號。

     忽忽不捨媽媽的手藝被埋沒,所以幫忽忽媽做了一個美食部落格,經營網路宅配美食「忽忽味」,很快的就受到媒體的注意,爭相的報導與採訪,然而就在生意日漸興隆之際,卻傳來忽忽不幸的消息。「忽忽味」部落格和宅配美食就在忽忽媽的悲傷中劃下了句點。


(圖片取自:博客來網路書店)



     直到2014年在許多朋友的幫助下,忽忽媽重啟爐灶,有人幫她開啟一個臉書的粉絲團,重新宅配忽忽媽的各式佳餚,逢年過節的訂單總是應接不暇。如今又有朋友們策劃這本書,為的就是幫忽忽圓一個夢,盡一個孝道。

     當我聽完廣播,又看了她們的故事,感動的情緒在心中縈繞許久,我不禁這樣想著:也許,也許,忽忽媽走過這大半顛簸的人生,如今透過這個粉絲團和這本書,似乎以另一種方式又和忽忽連結起來了。

    這是一本很特別的書,串起了一對母女永不分割的親情,串起了一群朋友,彼此沒有利益、名聲的爭奪,更串起了原本互不認識的朋友與家人,實在讓我讚嘆,上帝在創造天地時,所賦予人間的真、善、美都在這些情誼中展露無遺。

(圖片取自:博客來網路書店)



光是書的封面上短短的幾行字:

歲月匆匆,
倏忽而過的人生,
短的是匆匆聚首,
長的是味蕾上愛的記憶。


就讓我好想趕緊打開書來看。這樣一本有食物的溫度和人情熱度的書,在這漸漸天涼的日子裡捧讀,一定更覺溫暖的!




(圖片取自:博客來網路書店)

2016年10月5日 星期三

廚 房


    「該要找個時間來好好打掃廚房囉!」每次用完廚房,我總是這麼對自己喊話,可是屢次都被懶惰蟲用各種藉口打敗了。     



    

     以前,這個廚房是婆婆的天地。每每星期六中午下班回到家,她吃過簡單的午餐,就會很高興的對我說:「啊!星期六的下午是最輕鬆的了!」然後她就會戴起塑膠手套,開始在廚房裡洗洗刷刷。我看著她先用肥皂水把流理台沖洗一遍,再來清潔瓦斯爐和抽油煙機,每個地方都不會馬馬虎虎的帶過,我在一旁什麼忙也幫不上,只有幫她遞遞這個,送送那個。


     年輕時的我總是想不透,好不容易星期六的下午可以休息,為什麼她要這樣勞動?甚至覺得是最輕鬆的時光呢?

     打掃廚房對我來說是件苦差事,但是每天晚上和婆婆在廚房裡準備晚餐,卻是我非常樂意的。因為婆婆除了和我閒話家常,讓我幫忙挑菜洗菜,其他什麼困難的事都不太讓我做,那就好像從小到大我和爸爸待在廚房裡的情景一模一樣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(紙雕作品 by Lily Wu)
      
     
     記憶中的童年,媽媽上班的地方離家很遠,所以晚上張羅飯食的工作自然落在爸爸頭上。那時我們住的是公家宿舍,是個緊鄰在醫院旁,可以和醫院相通的宿舍,不論是衛浴、廚房,在白天時都是和別人公用的。只有到了傍晚時分,醫院的叔叔阿姨們陸續下班後,這些地方才全部變成我們家專屬的。

    每當天色漸黯,我一聽到廚房有動靜,就知道時間的指針已指到快樂的方向,爸爸就要在廚房裡變出好吃的東西了。我會趕緊捧著作業簿到廚房,窩在角落的小桌上,一邊寫功課,一邊看著爸爸準備晚餐。他看起來一派輕鬆,偶而還會回頭看看我有沒有乖乖寫功課。那也只有等到自己真正開始學著下廚,才知道在廚房裡要一心多用,真不是件簡單的事啊!





 (紙雕作品 by Lily Wu)   
     

     剛過完暑假的新學期,總是有學不完的新東西。天氣的悶熱讓人心煩,功課不會寫更是讓我焦躁。有一天下午爸爸一如平常的在水槽前洗菜,我拿著作業簿,站在爸爸旁邊問:「爸爸,你知道33次方是多少嗎?」爸爸看了我一眼,沒說一句話,又繼續轉過頭去洗菜。

     爸爸的表情像是有無數個痛苦的連結,可是我卻以為他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覺得尷尬。長大以後聽多了爸爸逃難的故事,我才試著去揣摩他那時的心情,爸爸在10幾歲的時候就碰上了國共內戰,突然間被迫和家人分開,又懵懵懂懂的被帶到遙遠陌生的台灣,在那個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的年紀,每天就在部隊裡打雜混口飯吃,殘酷的歷史事件剝奪了他受教育的權利,只有思親念家的糾結心緒伴著他長大。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、自己的孩子,似乎可以揮別過去,重新開始,卻又被我的問題帶到痛苦的深淵。





     從那次之後,我學會寧可不要問問題,也不要多問。爸爸可能也意識到我們之間的沈默越來越多,於是他試著在廚房裡教我一些處理食材的基本方法。例如像青江菜、小白菜,要先用刀子把每一束的頭都切掉,再來清洗每一根青菜就很容易。若是要把一塊肉切成肉絲,就要順著肉的紋路切,這樣刀法才會快又順。不過他都是邊做邊講給我聽,不捨得讓我洗菜、拿菜刀,更別說碰瓦斯爐炒菜了。

     當我準備要結婚的時候,我想爸爸是比我還要緊張的,因為我連一道菜都還不會煮呢!幸好我的婆婆是料理高手,我只要像以前一樣在廚房裡當個助手就可以了。

     有一天在廚房裡,婆婆的砧板上擺著一塊肉,她準備要來切肉絲。她的刀工一向很好,不論切什麼都是很俐落得簌簌簌就好了。可是面對那塊肉,她卻左右左右看仔細了,才下第一刀。正在我納悶時,她開口告訴我:「切肉要垂直著紋路切,把肉的紋路切斷…」,她話還沒說完,我馬上想起爸爸教我的小撇步,就直接反應的說:「可是我爸爸說,要順著肉的紋路切,才會又快又順!」。

     婆婆沒料到我這麼快就回話,好像在挑戰她的權威,她很嚴肅的繼續說明她的理由:「把肉的紋路切斷,才能讓吃的口感比較好,否則咬都咬不斷,還容易塞牙縫。」

     頓時間的氣氛像冰塊一樣凝結住了,我不得不佩服婆婆的細心,可是在那當時,我也沒有稱讚她,因為我若是稱讚她,感覺就好像背叛了爸爸。

     婆婆沒有責備我,只是繼續切她的肉。我看她一刀一刀垂直著紋路切,那是要費點力道的,但她寧可事前辛苦一點,就可讓家人不僅在味蕾上享受食物的美味,還可在咀嚼過程中平順又愉悅。





     自從婆婆接受化療以後,胃口變得很差,每當聞到油煙味或是食物的味道,就會忍不住的想吐。我想,我在廚房裡見習了這麼多年,應該可以讓她休息不要再下廚了。萬萬沒想到,當婆婆說她肚子餓,想吃一個荷包蛋時,我迫不及待的衝進廚房,忘了爸爸和婆婆都曾告訴我的,要等鍋子和油都熱了,才能把蛋放進鍋裡。所以,還沒等到蛋的底部成形,我就急著翻面,形狀已然被我破壞光了,想要等另外一面再熟一點,它卻又死黏著鍋底,怎麼也翻不起來。

     當我扶著婆婆好不容易從房間走到餐桌前坐下,我真害怕,她在等我煎蛋這段時間,可能都已經不餓了,再看到那一盤七零八落的蛋,哪裡有她想吃的荷包蛋呢?會不會馬上就想吐啊?

     但是婆婆依然拿起筷子來,吃了幾口,然後慢慢的對我說:「多練習幾次就會了。」我覺得很慚愧,為什麼以前都沒有認真的學呢?想起婆婆常常一邊做菜一邊回憶以前的事,她說年輕的時候真的是很苦,她的婆婆都會要她做這個做那個,做不好就會挨罵。所以她就告訴自己:「我以後一定不要這樣對待我的媳婦。」

     婆婆年輕時候是遇到怎麼樣的苦,她沒有描述細節給我聽,倒是從我嫁過來,直到她離世回天家,她真的是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。除了很感謝她這樣和善的待我,更是感謝上帝,在她還不認識上帝的時候,就已經把那良善恩慈的意念放在她心裡,使她能夠放下過去受的傷害,選擇用「愛」來面對我們的婆媳關係。





     如今,我一個人待在廚房裡的時間變多了,才發現廚房真是個會變魔法,使人快樂的地方。難怪婆婆會這麼愛惜她的廚房,要常常把它打理得乾乾淨淨。

     廚房裡有許多的瓶瓶罐罐,只要加了這個,摻了那個,食物就會變得很美味,或是按著食譜一步一步走,做出來的東西雖不盡和書上一模一樣,但也常常會令人驚嘆,自己的手藝竟會超乎自己的想像呢!

     最神奇的是,在動手做菜的過程中,還能夠讓煩躁不安的心情沈澱下來。因為所面對的一切東西都不會講話,只能專心的把菜洗乾淨,把肉切好、醃好,準備一切所需的佐料,估算著下鍋的順序,等待起鍋的時間,凡事都急不得。

     正因為急不得,所以一些想不通的事就慢慢想通了,很多過不去的事也就慢慢過去了。

     直到今天,對於切肉到底是要順著紋路切,還是垂直著紋路切,我心裡還是沒個準,只是當我順著紋路切時,就會想到爸爸,垂直著紋路切時,就會想起婆婆。真是懷念和他們一起在廚房裡的時光啊!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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